目录
第一章 蝴蝶断翅
第二章 药品降价
第三章 医院里的斗争
第四章 深不可测的医院
第五章 医院以外的医生
第六章 “二号管”事件
第七章 整风
第八章 医生的无奈
第九章 医保——想说爱你不容易
第十章 可怜的产妇
第十一章 医患——不该对立的对立
第十二章 “天价”医疗费,医生有话说
第十三章 蝴蝶飞了
第十四章 别了,医院
九(1)
“陈言,17床叫你”胡娇娇冲陈言叫道。
“怎么了,我刚才看她还好好的。”
“我怎么知道,她按铃叫的。”
陈言过去了,看那老太太挺难受,有点喘,出了很多汗,坐在床上,“怎么不舒服?”陈言问道。
老太太指了指胸口,“慌。”
陈言拿听诊器听了听,心脏跳的很快,至少一百五十次,对老太太说道:“您等一下,我给你做个心电图。”说完跑回去推心电图机。
做了心电图是快速房颤,“您先吸点氧,马上给你用药,很快就会好”陈言说道。
陈言拿着心电图去找水王。水王看了一眼,说:“给她推西地兰。”
“零点二,还是零点四?”
“零点二吧,还是小心点好。”
陈言下了医嘱,找到护士,让她赶紧去推药。药推完后不到三分钟,老太太就缓过劲了。几个家属长舒了一口气。
这老太太叫李玉容,二十年的高血压,十五年的糖尿病,还有十年的冠心病。这次是心衰犯了来住院。心衰控制住了,血压高了,血压还没降下来,血糖又高了。
第二天一来到病房,陈言第一个就去看李玉容,“昨晚怎么样?”
李玉容说:“昨晚睡了一宿。陈呀,太谢谢你了,昨天要不是你处理的及时,我可能就”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陈言赶紧安慰道:“看您说的,咱医生就是干这个的,要不然生了病到医院来干什么?”
李玉容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谁象你这么负责?你上午看我两趟,下午看我两趟。我这病难治,我也知道,是按下葫芦冒起瓢。你们医生也难,咱得说良心话,哪个医生不想把病早点治好?可你们就摊上了我这个难治的病人。”
这一番夸奖,陈言有点找不到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旁边的老太太也帮着夸,说:“这孩子真不错,总是笑呵呵的,对病人总是那么有耐心。”
陈言说:“你们要是再夸我脸要红了,其实每天多来看几次,是希望你们能早点好,你们要是出不了院,医院就要扣我们的钱。我乐呵呵的,你们的心情就能好些,你们要是高兴了,我的日子也就好过。特别是治疗效果不好的时候,心情是很重要的,医生和病人需要相互鼓励,一起来度过难关。否则,只能大家一起难受,而且容易形成恶性循环,越来越难受。”
旁边那老太太说:“这孩子真会说话。陈大夫,你是南方人吧?”
陈言说:“也算不上南方,我是湖北人,在中部。”
九(2)
回到办公室,陈言向水王汇报道:“李玉容心衰算是稳定了,两肺的水泡音都没了。可血压还是高,170/90,我看洛活喜还是比不上拜心同,要不再换回去?另外血糖也还很高,今天空腹14.3。”
水王说:“真愁人啦,再不出院,这个月要被罚死。把洛活喜换成心痛定,她有心衰,刚稳定,尽量用短效的钙离子拮抗剂。她的血糖太顽固了,今天上午老爷子来查房,让他看看。”
八点半,老爷子准时来了,问潘越:“今天有几个?”
潘越说:“有六个。”
老爷子说:“挺好,这样时间就比较充裕,第一个看谁的?”
陈言说:“我先来吧”然后就开始汇报病史。
老爷子一边听,一边看着病志,听完了介绍,他问道:“现在就是血压和血糖降不下去?”
陈言说:“是。”
“走,看看病人去。”
在陈言的带领下,老爷子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病房去。每周二老爷子查房,成了内科一景,很多别的科的小住院医,进修生,研究生只要没事,也都来听。把办公室挤的里三层外三层。
到了李玉容的房间,他儿子也在,看来了这么多医生,不愿意了,对老爷子说道:“老教授,您来看我没意见,可你带了这么多人,我妈哪受得了啊?你看是不是少进来几个?”
老爷子说:“我现在活着我给你们看病,我以后死了就是他们给你们看病,给你们的儿子、孙子看病。不把他们带出来,我死了也闭不上眼啦。”
李玉容发话了,“你小子给我出去,你一来我的血压就要高。”
她儿子很不服气的出去了。
看完病人回来,老爷子说:“对于血压,我同意江大夫的意见,就用心痛定,这药又便宜,疗效又确切。前一段时间患者有心衰,血糖波动较大,调起来费劲。对于心衰患者,要慎之又慎,一旦出现低血糖,那对患者打击很大。现在胰岛素已经用到64个单位,血糖还是高,再加量吧,可以一天一加,加胰岛素讲究小步快走。患者的肾功能怎么样?”
陈言说:“肌酐一百三。”
老爷子说:“要是肾功能好的话,可以加点二甲双胍,对减少胰岛素的剂量很有好处,我很喜欢用这药。它很便宜,可以大大减轻患者的负担,能够使患者把治疗坚持下去。虽然对于肾功能不好的人有一定副作用,但总比患者因治不起而停药要强的多吧。象这样的患者,估计一天的胰岛素要七八十个单位,一个月下来光胰岛素就要四百块钱,这对患者是很沉重的负担。可书本上说肾功能有异常就不能用,在目前的医疗环境中,谁敢违反原则给她用?”
陈言把老爷子的意见跟水王说了,水王说:“那就赶紧,把早晨和睡前的胰岛素各加四个单位,让它快点降下来。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再住下去,咱们得赔死,这两天你也跟她吹吹风,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陈言领命而去。
九(3)
“发奖金了”护士长拿着一摞奖金条放在桌子上。曾宪雨挑出自己的,说道:“怎么这么少,才八百,上个月那么忙。”
“这八百还是主任跑到院长那儿要来的。”
“怎么?”
“这个月总收入一百二十万,本来奖金有三万,每个人可以拿两千多。可药费比例超标扣了五千,医保超标扣了一万五,这一扣就没多少钱了。主任跑到院长那儿诉了半天苦,想少扣点,原则始终没松口。最后勉强同意这个月扣一万,下个月扣一万。”
彭艳说:“以后干脆别收医保的了,每天费了那么大劲,管一个医保患者等于管两个普通病人,什么都要签字,做个彩超也得患者同意,到头来咱们还的贴钱给他们看病。”
院周会上,院长赵文源说:“这些天不少科主任都来找我,有的打电话,有的亲自找上门,有的干脆打报告说干不了了,都在诉苦,说扣钱扣多了。辛苦了一个月,最后没钱发给大家,不好交代嘛。有的科要求这个月先扣一半,另一半下个月扣,后来一看上个月还没扣完呢。这个月不少科室只拿了三四百块钱,最低的五十!是他们没干活吗,不,天天满床,天天加班。有的小大夫连续干了三十多个小时,有个主任二十四小时做了五台手术,回到家后睡了整整一天!”说到这院长有点哽咽。
调整了一下情绪,院长接着说:“现在医保已经把我们压的喘不过气了,上个月扣了我们三百万,扣到科室也就四十万,大头还是院里担。那天一接到罚款通知,我就去了医保局。他们局长对我说,‘你来的算晚的,医大一院的院长刚走。我们也没办法,全市的医保基金一年不到五个亿,今年还有两个月,医保局的帐户上只有五千万了。市长年初就说了,医保出现赤字,医保局集体下课。你让我怎么办?’我还能说啥?现在医保病人基本上是收一个赔一个,但还不能不收。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市政府要我们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认识这个问题。所以大家回去要做好同志们的工作,不要有情绪,不要激化矛盾。工作要讲究策略,不要蛮干。咱们实行的基本医疗保险,千万不要忽略了‘基本’两个字。我对它的理解就是‘温饱’,而不是‘小康’。”
最后书记黄中厚说:“大家要按照三个代表的要求,以对广大人民群众的健康高度负责的态度,做好日常工作。不要只顾经济效益,不顾社会效益。”
九(4)
早晨陈言换了衣服就去看病人了,他先看李玉容,今天要劝她出院。
“大娘,昨天晚上怎么样?”陈言问道。
李玉容说:“挺好。”
陈言心中一喜,感觉今天有戏,还没等他开口,李玉容又说:“但昨天我一晚上心里不舒服,大娘求你一件事,替我给胡娇娇道个歉。”
陈言忙问:“怎么了?”
李玉容说:“都是我那个混小子,三十多了就知道喝酒。前天晚上他给我送饭,饭来了就要打胰岛素。他按了铃,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才来。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别人训了一顿。胡娇娇还一个劲的赔不是,说按铃的时候正在给别人打针。你说这多大点事,结果这混小子昨天晚上来送饭的时候说他把胡娇娇给投诉了,把我给气的当时就把他给骂了一顿。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又问别的护士被投诉了会怎么样?她说罚款五十。一听这,我的心那个难受啊。这护士上个夜班,十几个小时,腿都跑断了。我入院的第一晚上住在监护室,为了抢救一个患者,两个护士在那轮流捏皮球,整整一休,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啊。就这上个夜班才几块钱,这一扣就是五十,一个月的夜班不就白上了吗?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我的闺女我说啥也不让她当护士。”说着她掏出了五十块钱,说道:“要不,你把这五十块钱替我给胡娇娇交上。”
陈言说:“别,别,咱领导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乱扣钱的,这钱啦您就收起来吧。她要是收了你的钱啦,那就处罚的更重了。”
老太太这才收起来了。陈言本来要劝她出院的,经她这么一说,还不好意思开口了,只好做罢。
九(5)
交班会上,富主任说:“昨天院周会重点说了医保的问题,主要就两点:一扣钱还会继续扣下去,所以大家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期望医院能少扣点。二是医保的患者还是要收,没有理由不得拒收。”
刘主任说:“你们科还好一点,我们科全是透析的病人,基本上没有不超标的。”
周续说:“你要是把费用控制的太严,那医疗质量和医疗安全就没有保障了。该做的检查你不做,该用的药你不用,到时候出了问题还不是我们担,你还能去找医保吗?人家从没说过一个患者只许用四千,这四千是医保局给医院划的一条没有留下痕迹的线,它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的文件上。它可以根据这条线来扣你的钱,但不允许你因这条线而不把病治好。”
水王说:“都把矛盾推给医院了,说白了就一句话——就这么多钱,要把病治好。”
张曼说:“这医保资金怎么这么少?每年收的那么多税都干吗了?”
富主任说:“中国人多,饼要摊大一点,摊薄一点,让每个人都能吃上一口。”
富主任最后说:“今天各组查房的重要任务就是让那些住院时间比较长的患者出院,对于象杨修一这样的钉子户要采取点措施了。”
这个早晨,医保成了各个科室交班的中心话题。
呼吸科主任说:“以后那些医保患者需要上呼吸机的,尽量动员他们不上,这一上,一个月就白干了。但你还必须跟家属说,不然到时候人家说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上呼吸机,告我们一状。那我们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要注意交代的技巧,要多谈上呼吸机的坏处。”
消化科主任说:“以后那些肿瘤的病人一律不收,要他们去肿瘤科去住。上个月我们收了五个肿瘤的患者,平均花费两万五,他们五个人就扣了我们一万。”
普外科主任说:“等会儿在黑板上写上‘严防死守,坚决控制医保’几个字,让大家一抬头就能看见。让医保的病人尽量在门诊把检查做了,进来以后直接做手术。手术后过两天看着没事,就赶紧打发他们走,一个星期后再回来拆线。”
内分泌科主任说:“在今年最后两个月里要把医保当成头等大事来抓,医保病人最多住半个月,血糖降不下来的,到门诊继续调。”
九(6)
水王查到李玉容那儿,对他说:“大娘,你得出院了,要不然我们的奖金要被扣完了。”
李玉容说:“我不能出院,昨天陈大夫已经跟我说了,晚上我就和我儿子说了。我儿子说‘妈呀,你不能出院,平常就你一个人在家,你这病还没好利索,万一在家有个什么事可怎么办?’”
水王说:“这基本医疗保险不可能把病人治的非常满意,能把病情控制住就不错了。医保就给那点钱,我们也没办法。”
李玉容说:“不行,我要治好了再出院。”
水王也没办法,出了病房,对陈言说:“你给医保办打个报告,把这个病人的情况说一下,看他们能不能手下留情,少扣点。”
陈言就到办公室办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说:“我刚才给医保办打了电话,他们说这种情况没必要打报告,该扣还得扣。要是这个病人用超了,别的病人就少用点,匀一点出来。”
水王说:“那就这么的吧,想扣就扣。”
周续查完房回来,对苏心说:“方宁怎么还不出院,不是说好了上周六出院的吗?”
苏心说:“她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一让她出院,她就不舒服了。周六本来已经给她约出院了,她说心慌。值班大夫哪还敢让她出院啦。”
周续说:“她已经住了一个半月了,花了两万多块钱,再住下去,咱们的奖金都得赔给她。我刚才看她情况还行,今天下午就让她出院。”
苏心说:“咱们不是有规定,当天有处置不能约出院吗?因为要收一天的床费。她今天已经打了针了,只能明天出院。”
周续说:“特事特办,跟护士长说一声,宁可今天不收她的床位费。夜长梦多,谁知道今天晚上她又怎么不舒服了。”
苏心去了。
一会儿方宁的老公来了,对周续说:“周大夫,我也知道方宁住了很长时间,可我们也实在没办法,这样回去要不了几天又要回来。到时候又要交一次门槛费。”
周续说:“她这病也只能治成这样了,想一点不舒服都没有不可能,现在是她最好的时候,以后只能越来越差。出了院,到门诊一样可以透析。”
“她早晨还说头疼来着,出了院我怎么放心。”
周续对苏心说:“给她请个神经内科会诊,急会诊!”又回过头对方宁老公说:“按医保规定,你是以尿毒症住咱们科的,咱们就负责尿毒症的事。头疼属于神经科,我就给你请个会诊吧,给个意见,你们就到门诊治疗吧。”
方宁的老公感到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说道:“你们是迫不及待的让我们出院啦。”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续说:“我有什么办法?给多少钱,治多少病。”
过了半个小时,苏心拿着神经科的会诊意见去找周续,“周老师,神经科会诊过了,建议做个脑CT,要是没有脑出血,就用脑舒宁。”
周续说:“神经科会诊不是要你做CT,就是让你做磁共振,然后就是开一些又贵又没什么作用的所谓的活血化淤的药。脑舒宁是干什么用的,贵不贵?”
苏心说:“营养脑细胞的,七十九一支,一天一百五十八。”
周续说:“现在改用营养脑细胞的了,病人是有营养了,咱们得要饭去。下次请我会诊,看我怎么收拾他们。你还是办出院,在出院医嘱里建议做脑CT,使用脑舒宁;定期透析;每周复查血常规,肾功能。多写点,写详细点,免得以后他们来扯皮。”
九(7)
下午苏心慌慌张张的对周续说:“周老师,我刚才转病房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人骂方宁的丈夫,说他没用,不该答应出院,他说他还要来找你。”
“来吧,该来的总要来。”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已经进了办公室,径直来到周续面前,说道:“是周大夫吧,我是方宁的哥哥。方宁今天一定要出院吗?”
“是”周续回答的很干脆。
“那病还没好呢。”
“她这病没法好,也不能在医院住一辈子吧。”
“那也不能在家里眼睁睁的看着她难受吧。”
“就是住在医院也不能让她不难受,能治的都治了,只能这样了。”
“可在医院总比在家里强些吧。”
“对,但医保只给四千块钱我们也没办法,她现在已经花了两万多了,超出的部分要从我们奖金里扣,总不能又给她看病又给她掏钱吧。”
“她住的时间是长了些,但他们家太困难了,就不能再照顾她一下,让她多住几天?”
“我已经照顾她二十多天了,一般医保病人,我们就让住半个月。”
“要是现在出院,在家里出了什么事,你可要知道后果。”
“你这是在威胁我,既然我敢让她出院,我就不怕她出事。”
“那就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你觉得呢?”
“那我要是今天不出呢?”
“随便,反正出院已经办了,所有的治疗都已经停了。我倒想劝劝你,你还想不想有下次,咱们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
“这?”
周续看他语气软了点,说:“陈言她现在情况好一点,回家住一段时间,说不定病情还能恢复一些,要是这样住下去,只能越住越糟,这病与心情有很大关系。”
方宁的哥哥可能是想明白了,说:“那下次你可得让我们住上院。”
周续说:“你好说话,我也好说话。”
家属走了,周续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啦。”
这场战斗吸引了办公室所有人的关注,这样的战斗以后也许会越来越多。
九(8)
早晨陈言去给李玉容量血压,李玉容一看见他,就说:“陈大夫啊,咱不是那种耍无赖的人,赖在医院不想走。实在是我一个老太太自个儿在家,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儿子不放心,让我在医院治好了再出院。”老太太边说边抹眼泪。
陈言问:“怎么回事?”
李玉容说:“昨天下午,你们主任来了,问我怎么还不出院。我说病没治好,他说能治成这样就不错了,再住下去,你们的钱就扣完了。我说你扣多少,我给你拿多少,我不是想占你这点便宜。”
老太太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言赶紧安慰道:“主任不是太了解情况,再加上这次扣钱实在是扣的太多,话说的重了点,还请你原谅。”
李玉容说:“小陈呀,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你们也有难处,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这一下子被扣没了,是挺闹心的,谁让咱们是医保的呢,要是自费不就没这些麻烦了吗?”
陈言终于找到了替罪羊,说:“对,都是让医保给闹的,总是在制造矛盾。您也别着急,反正已经被扣了。现在就希望你早点好,早点出院。”
李玉容这下来了精神,说:“对,你们就给我下药吧,我这一百来斤就交给你们了,治好了我就走,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陈言如释重负的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曾进来了,说:“各位注意了,以后大家值班的时候都看着点杨修一,昨天晚上他问护士哪种死法痛苦最小,他有可能自杀。”
“啊”大家都有点惊讶。
曾宪雨说:“大家不要紧张,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赶他出院他都这样。我已经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医务科,医务科让尽快通知他们家里,让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彭艳说:“你摊上这么个病人也够倒霉的,他反反复复在咱们这儿住了两年了,这半年根本就没出院,长期霸占一个病房。你让他出院,还不能把他给逼急了,他要是真死了,那就成了让咱们给逼死的了。往报纸上一捅,那又是何等让人震撼的新闻。”
曾宪雨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都是医保给惹的祸。”
水王说:“都是医保水土不服惹的祸。这在国外挺好的东西,一到国内就变味了。这医保资金不够,咱也能理解,毕竟中国有十三亿人。可既然钱少,就应该省着点用,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而咱们呢,一个‘药养医’养活了六千家药厂,中国需要这么多药厂吗?六百家足够了。这分明是以‘以药养医’之名,行‘以医养药’之实!这‘以药养医’就象个抽水机以这滩水能经的起几抽?”
曾宪雨说:“被抽的不行了,他们就来个限价,一个病人就给四千块钱。”
水王说:“如果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你就得给相关的配套政策。就是把这四千块钱给医院,你别管我怎么花,全部当劳务费也好,全部用来买药也好,只要我你的病治好了。可他们偏不,就给这点钱,还要按照他的规定去花,含金量最高的诊疗费他让你收六块钱;想赚钱,可以,开药。这就好比,在沙漠里找到点救命水,却被要求用来洗澡。”
曾宪雨说:“闭门造车,拍脑袋决策也算是中国的一大特色。”
九(9)
张姐拿着急检的血气分析回来了,这是李敢的,昨天晚上一夜呼吸都不是很好,查房的时候曾让查个血气。曾接过化验单一看:血氧50mmHg,二氧化碳分压106mmHg,PH7.21。“完了,呼衰了,赶紧请呼吸科急会诊”曾宪雨对石雷说。
很快呼吸科的马主任就来了,大致问了一下情况,有看了病人。回到办公室对曾说:“没别的办法,只有上呼吸机。”
曾宪雨说:“那得多少钱啦,上了还能撤得下来吗?”
马主任说:“晚期癌症,全身衰竭,肯定撤不下来。费用嘛,最少一天两千,如果感染重的话,那一天要四五千。”
曾宪雨说:“这不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吗,他们家已经欠五千了,这呼吸机一上,还不知道要欠多少,最后还不得由科室背?”
马主任说:“欠费了治疗就停呗,都让咱们背哪背起?医院是不会给你分担一点的,脑外有个欠费十万的,现在还每个月扣他们的钱,已经扣了半年了。”
曾宪雨说:“他是个离休干部,家里也不说不给钱,人家说只要一要到钱,马上就交。”
马主任说:“我现在挺害怕这些离休的,国家政策是全报,可经常是没钱报。而家属又很积极,只要有一点希望,甚至没有希望,也全力以赴。象这种晚期肿瘤的,毫无意义,其实那些病人活的很痛苦。有个病人对他儿子说‘你这是在惩罚我呀’。可没办法,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不治就是不孝顺。所以眼睁睁的看着病人痛苦,也要维持那毫无意义的治疗。”
曾宪雨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只要家属不放弃,医生能放弃吗?”
马主任说:“好好做做工作吧,向家属交代好,我走了。”
曾宪雨说:“谢谢马主任。”
曾宪雨对石雷说:“你把他的女儿叫来。”
一会儿李敢的三个女儿来了,曾宪雨对她们说:“刚才呼吸科专家的意见是上呼吸机,但上了之后肯定撤不下来,这一天的费用要好几千,你们家属好好合计合计,到底上不上。”
大女儿说:“上,毫无疑问的上。”
曾宪雨的心一下凉了半截,看来让她们放弃上呼吸机是不可能的,说道:“可这费用怎么办?你们已经欠了五千了。”
大女儿说:“交,马上交。昨天刚要了一万,明天我还找他们去。”
曾宪雨说:“那就上吧,等会儿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个字。再提醒你们一次,这呼吸机可是个吃钱的机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经过半个月的努力,医保超标已经得到有效遏止。这半个月只超标了三千块钱,正当大家期盼着这个月即将到来的丰收的时候,又传来了医保将扩大药品目录的消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九(10)
护士长来到办公室,说:“刚才医保办通知每个科选出一名医保员,下去到机关楼二楼会议室开会,市医保局来人解释医保新政策。”
下面议论开了,彭艳说:“听说这次医保政策改革最大的看点就是扩大药品目录,很多丙类药都变成了乙类药。”
赵海鸥说:“这是件好事啊。”
水王说:“傻孩子,这对病人是件好事,可对医生来说是件坏事。上个月咱们被医保扣的那么惨,这要是再扩大报销范围,那咱们都喝西北风去。”
曾宪雨说:“这是医保局转嫁矛盾的做法。现在患者对自费药太多日益不满,医保局可能感到压力太大,就扩大了报销范围。但给的钱还是那么多,一个病人四千,哪怕你给病人用千年人参都随你。把球踢给医院了。”
水王说:“医保局是看明白了,想通过甲乙丙这样的分类根本控制不住费用,那干嘛还干那些吃亏不讨好的事,所以就放权。”
周续说:“我最担心的不是药品目录的事,而是要规范用药。这其实已经酝酿很多年了,只是运作起来难度太大,所以就拖到现在。看来这次是要施行了。”
彭艳问:“怎么规范?”
周续说:“主要是针对抗生素,要由低级到高级,不能一上来就用头孢三代这样的高档药。要想用高级抗生素,要有细菌培养的依据,否则医保拒保,这笔钱自然由医院出。”
彭艳说:“这是谁制定的政策,懂不懂?要是等到把细菌培养出来再选择敏感抗生素,那感染的患者恐怕要死一大半了。他们也不来调查一下有几个感染的能培养出细菌来?这样也好,病人来了就从青霉素用起,不好就三天一升级,把病情耽误了,让医保局负责。”
水王说:“你想的美,医保局才没那么傻呢,人家啥时候不让你用高档抗生素了?人家只是说你要是拿不出要用这种药的依据,人家拘报。这跟拿不出依据不能用好药差别大了去了。”
彭艳说:“都会当好人,把责任推给咱们。不给用好药,病人怪咱们;用了,医保可能不给钱。谁能给我们指条活路?”
水王说:“硬着头皮往前走吧,实在走不下去了,改行!这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职业。昨天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是《医生剖开肚皮问患者用不用好药》,讲一个患者再做手术的时候,由于出血较多,麻醉医生就问病人是用能报销的止血药,还是用自费的但好一点的止血药。结果引来了网民的一片声讨,对医生冷嘲热讽,说医生比打劫的还黑。中国的医生做到这份上真是悲哀。你要是不问他给他用了报销药,如果效果不好,他告你说‘有好药你为什么不给我用,谁又不是掏不起钱’;你要是给用了自费药,那他又说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征询我的意见,这叫侵犯知情权。这就是咱们的工作环境。”
九(11)
第二天交完班,富主任对潘越说:“你把昨天医保办开会的主要内容给大家介绍一下。”
潘越说:“内容很复杂,所以我说的时候你们别打断,能听懂多少是多少,听不懂的完事以后再讨论。昨天来的是医保局的一位处长,介绍的也不是很清楚。开完会后我们内科的几个人又在那研究了半天,总算弄清了一点眉目。主要就是医保目录扩大了之后,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用这些药。比方说拜舒儿,以前是丙类药,现在改为乙类,但又不同于一般的乙类药,后面带了*号,这表明这种药是二线用药,不能作为首选。另外还有大家很关心的重症感染而细菌培养又是阴性怎么办?医保办的答复是如果医生觉得确实很有必要用,那就写申请,把理由写清楚,医保办批了以后可以用。”
彭艳说:“咱们正事都干不完,天天尽干这些破事,这也申请,那也申请,向病人申请完了,再向他们申请。等申请批下来了,病人也快完了。这救人如救火他们不知道啊?”
潘越说:“你还抱怨啦,医保办的人都快跳楼了。他们就五个人,应付日常的工作已经是捉襟见肘了,现在要批这些申请,每天就是不吃不睡也难以满足临床需要。这项工作还不能拖,他们也挺为难。跟医院反复协商,最后决定把这些需要他们批的药再制定一个目录,目录内的不需要批,也就是下放一部分权利。”
彭艳说:“听糊涂了,那个目录还没整明白,这又来个目录。”
潘越说:“我们昨天研究了半天,才滤出点头绪。说简单点,就是那些乙类药,后面带有附加条件的,看医院目录。目录上有,你可以用;没有,就去批。”
富主任说:“我是听糊涂了,这样吧潘越,你把我们科常用的药列个目录,标好,哪种药需要怎么办?”
曾把文件看了半天,说:“这白蛋白也变成了乙类药了,用十瓶白蛋白四千块钱就差不多了。”
潘越说:“后面有限制条件,说只有抢救的时候可以当乙类用,否则就是丙类。”
刘主任说:“我当了几十年医生,还从没听说抢救的时候需要用白蛋白。”
潘越说:“这个问题,我们当时就问那个处长了,他说他不是学医的,这些东西他也搞不清。反正给我的感觉,这次改革搞的大家都是一头雾水,包括医保办主任。他说了,搞不明白的,就打电话多联系。”
富主任说:“在形式还没完全明朗之前,大家尽可能用‘安全’的药,我就不相信用先锋V会出问题。在不出问题的基础之上,边摸索边前进吧。”
九(完)
陈言对水王说:“我刚收了一个慢支的老太太,用什么药?”
水王说:“贯彻上级精神,从低级到高级,用青霉素。”
陈言说:“不行,她在社区已经用了一个星期的青霉素了,没什么用,才来这儿的。”
水王说:“那就让她把在社区看病的病志或者能证明他用过青霉素的证据拿来。”
陈言说:“在诊所看病不就是去了就打针,打完了针就走吗?哪还有什么病志?”
水王说:“那就没办法了。”
陈言说:“那好吧,我去跟她说说。”
一会儿老太太的儿子找来了,说:“大夫,我妈已经打了一个星期的青霉素了,一点用没有,才来这大医院,就想用点好药早点好,这天天咳嗽遭罪呀。”
水王说:“我是为你好,现在医保新政策,抗生素必须从低级到高级,我要是一上来就给你用好药,到时候报销不了。”
家属说:“这是什么狗屁新政策,越改越叫人没法活了,那帮人一天到晚没事干,尽出馊注意。你给我们想想办法吧,老太太一天比一天重,我怕到时候再用好药来不及了。”
水王说:“这样吧,今天先打一针青霉素,你要实在不想用自个儿拔了都行,但药我必须开。然后今天拍个片子,明天出来结果就换药。这样你的病情也不耽误,我对上面也好交代。”
家属很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说:“那也只能这样了。”
大家都佩服的看着水王,水王说:“这就叫夹缝中求生存。”
“曾大夫”一个女的急匆匆进到办公室,“快去看看吧,我妈又犯病了。”
曾宪雨赶紧过去看,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曾宪雨用听诊器听了一下,双肺都是干湿性罗音,心衰犯了。
“给她推0.4毫克的西地兰和20毫克速尿”曾宪雨相护士吩咐道。
药推进去,曾宪雨又在床边站了几分钟,老太太的症状是缓解了一些,但不是很明显。他回到办公室,对石雷说:“给她开两支甲强龙。”
石雷马上就在电脑上敲,但开不出来。
“曾老师,不行,甲强龙属于限制用药,需要到医保办审批。”
“真他妈的扯蛋,等审批回来,病人没了。给药房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先借两支。”
李刚走过来,说道:“什么事把曾老师气成这样?”
曾宪雨说:“你说医保那帮人是不是草菅人命,那边病人喘的要命,这边药硬是开不出来。”
李刚说:“别急,看我来给你开。”
说着就到电脑前,敲了几下,还真给开出来了。别人都很好奇,围过来让他在演示一边。
李刚很得意的说:“他有他的高招,我有我的绝技。他能限制,我就能反限制。其实很简单,你重复三次,就可以开上”他边说边演示。
曾宪雨看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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